叶 的个人资料菲言菲语照片日志列表更多 工具 帮助
4月16日

婺源故事

婺源

 

    清末,春天,雨,延村村口,金大和她女人
   “别送了,回吧。”
      女人低头不语。雨滴打在身边的油菜花上,一点头一点头的。
   “我这趟买卖恐怕年后才回得来,你在家好生照顾爹娘孩儿。”
    女人执着金大的手,抬起头,深情地望着他。
   “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你小心着点。明年油菜花开的时候我在村口等你回来。”
    金大点点头,转身大步走开去了。
    这断肠雨啊依旧缓缓落缓缓落, 可金大的身影不一会儿就隐没在一人来高的油菜地里。
    女人转过身,低着头,挪着小脚,趟过村子前面的小溪,走过村口王家的篱笆,踏过青石板铺的小巷,拐进白墙乌瓦带尖尖角的宅子,迈过两尺高的门坎,穿过雕梁画栋的客厅,来到光线昏暗的桌子旁,坐下,出了神。雨黑了,夜浓了,屋里忘了点灯,她突然麻利地把桌子一拆两半,一半留着家里人用,另一半收好,等明年金大回来再拼上。
 
    反围剿战役时期,春,大鄣山,福顺和杜鹃
    大鄣山的游击队员已经断粮断盐近一个月了,每个进山的关隘和路口都有敌人的狗腿子搜身检查,老百姓们替山里的红军着急啊,特别是杜鹃,她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自己的恋人福顺,福顺也在山里打游击。
    这天她把好不容易弄到的一点盐化了装在竹筒里背在身后,打算走一条小时候发现的小路进大鄣山去救福顺他们的命。
    这条路果真没人把守。她欣喜若狂,几乎忘了这条山路有多么艰险崎岖。
    她望着满山红彤彤的杜鹃花,想起了以前福顺给她编的花环,她的脚步更加敏捷了。等爬到一个山崖子上时,她探着身四下望了望,确定没有敌人,噘起嘴学燕子叫,不一会远处传来另一处燕子叫,那就是她的恋人福顺。
    两个年轻的生命在隆隆的瀑布底下,在浓浓的绿荫后面紧紧地拥在了一起。
    当杜鹃把宝贵的竹筒小心翼翼地递给福顺的时候,一声枪响,竹筒掉在了地上,杜鹃胸口中枪了。原来一直有敌人暗中跟踪。
福顺忍着悲痛,以最快的速度将杜鹃的身体挪到最近的一块大石头后面。外面枪声四起,游击队员发起了反击。
    福顺抱着杜鹃鲜红的身体,呜呜地呼唤,杜鹃缓了过来,她竟然还扯着那个竹筒的绳索,颤抖着递给福顺。福顺夺过竹筒,拔掉塞子,准备把盐水倒在爱人的伤口上消毒,杜鹃摇了摇头,她颤抖着乌紫的嘴唇说:“留着,能救你们的命。”
福顺俯在杜鹃胸口,失声痛哭,突然,他抬起头,掏出手枪,直起身子,怒吼着向敌人方向一阵射击。寡不敌众的敌人渐渐抵不住火力撤退了。游击队员也收队了。老天还是把福顺永远地留在了杜鹃身边。
    大鄣山的山谷怎么这么安静呵,鸟啊歇了,泉啊缓了,只有满山的杜鹃蜿蜒着热血沸腾的溪水,侵染着胭脂的恋人在铺着花瓣的野地里沉沉睡去了。不要吵。
 
    文革时期,李坑
    丫丫的爸爸就是那个时候初恋的。他响应毛主席的号召,去广大农村接受锻炼,下放到婺源李坑。
    那年他就189岁,眉清目秀的,穿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,背一床破棉被,站在李坑村口张望,他愣住不走了,难道是在憧憬自己的广阔天地?呵呵。 他在满眼黄灿灿的油菜花地里看见了几个同样背着破棉被的小辫子 ,其中的一个小辫子跟他一样穿着发白的绿军装,侧过来的脸庞绯红似有霞光,他一时竟看呆了。
    丫丫的爸爸很坦然。他告诉我们他当时把队里所有的姑娘都看了个遍,发现这个姑娘确实是最美的,于是就和她好上了。
    他们的青葱岁月是这样度过的。丫丫的爸爸帮他的姑娘做些体力活儿,这个姑娘帮丫丫的爸爸洗洗衣服。因为队里粮食油水不够,他们有时候也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。当地的农民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两三次找不到自家的鸡,鸭甚至狗,于是渐渐地对知青也有了戒备心,农民吃点肉还要关上门。知青闻到肉味的机会竟然也越来越少了。
    丫丫爸爸偶尔到田埂上抓青蛙打牙祭。到了夏天,一晚上能在田里捞到百十来只呢。丫丫的老爸左手抓着手电筒,手腕上挽个麻布口袋,右手全是田里的稀泥。他冲着咕咕声传来的地方打手电,漆黑的夜里,电筒的灯光把刚刚翻过的稻田的某个角落照得格外清晰。电筒的灯光尽头蹲着几只肥硕而沉没的青蛙,于是他把手电咬在嘴里,腾出双手,从容稳健地趟过泥泞的稻田,一弯腰猛地一按,积着水的稻田打起一个扑腾,一块肉就到手了。他迅速解开麻布口袋,右手小心翼翼地把蛙递进了口袋深处,麻利地系上口袋的绳索,检查了一下绳子有没有系牢,左手往麻布袋上揩了揩,接过嘴里的电筒,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狩猎。 他当年是个好猎手。每当他背着一袋子青蛙兴冲冲跑去他初恋那里的时候,面颊绯红的初恋就兴冲冲把青蛙剥皮煮熟,再兴冲冲地分给丫丫爸爸,自己和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儿的同屋。
我总觉得189岁的人除了偷吃,恋爱以外肯定还会干点别的事儿解闷。
我后来参观李坑的明清时期的古宅,发现镂花的门板上雕刻的古代人物的脸都不翼而飞,导游说这是文革时代搞“破四旧”时被挖走了,我总觉得丫丫的爸爸和他初恋很可能也贡献过力量呢,毕竟他们当时也没什么娱乐
故事到了后来就俗了。知青返城,分手,开始新生活,找工作,找新对象,结婚,生子,跟我们现在大学毕业以后发生的事情有点像。
总之,as you all know, 丫丫爸爸的初恋就这样被留在了那个红旗飘飘的年代,被留在了那片油菜地里,被刻在了那个没有脸的崔莺莺和张生的木窗格上。